讲师：冯莹莹，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老年病科 主治医师
门诊里经常有家属替患者先来问我：“大夫，我爸切了半个肺，以后是不是就废了?连楼都上不去?”这话我听了太多次，每次都得坐下来，慢慢跟他们说。今天正好有空，我干脆把这事儿摊开，跟您好好聊聊。
先讲个我记忆特深的病人。老周，六十二岁，退休前是开公交的，体格看着壮实，脸膛黑红，一说话嗓门儿大。去年春天查出左肺上叶一个两公分的实性结节，穿刺确诊是肺腺癌，分期还算早，IIB期。手术是胸腔镜做的，左肺上叶切除，病理出来淋巴结有微转移，所以术后按2024年CSCO指南，该上辅助化疗。老周术后第三天拔了胸管，我查房时让他下床走走，他梗着脖子跟我说：“王主任，我这辈子没躺过这么久的床，可我这伤口还疼着呢，走两步就喘，我这肺少了一块，是不是以后都这样了?”
我当时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因为他问的这个问题，是几乎所有切肺患者心里最大的石头。我拉着他的手，摸了摸他的脉，跟他说：“老周，你听我说。你现在喘，不是因为肺少了一块，是因为你术后才三天，膈肌还僵着，痰没咳净，肺底子是真没张开。你要是现在不动，等它粘连了，那才是真废了。”
这就是我今天想跟您说的核心：肺癌术后，肺功能恢复靠的不是躺着养，而是主动练。您切掉的肺组织，就像家里少了一间房，剩下的房间只要打扫得干净、窗户开得透亮，照样能住得舒服。咱们要做的，不是让剩下的肺“拼命干活”，而是让它学会“高效干活”。
先给您吃个定心丸，讲个数据。2023年发表在《胸外科年鉴》上的一项大样本研究，随访了四千多例肺叶切除的患者，术后六个月，肺功能里的第一秒用力呼气容积，也就是FEV1，平均恢复到术前的百分之八十五到九十。您看，不是百分百，但绝对够您日常用的。咱们正常人平静呼吸一次，也就用肺活量的十分之一。您哪怕切了一个肺叶，剩下那四个肺叶，只要没毛病，完全能供得上您慢走、做家务、甚至爬三层楼。
但问题就出在“只要没毛病”这几个字上。术后最常见的毛病不是肺不够用，而是痰堵了、肺不张了。手术麻醉会让支气管的纤毛暂时“罢工”，加上伤口疼，您不敢咳嗽，痰就淤在肺底。这就像下水道堵了，水流不下去，时间一长，那一段肺就实变了，X光片上看白花花一片，那叫肺不张。肺不张一旦形成，再想让它张开，比登天还难。
所以我的第一个叮嘱，也是最要紧的：术后头三天，疼也要咳。咱们有办法。您让家属或护士帮您把枕头压住伤口，或者用双手环抱一个软枕，抱紧刀口，然后深吸一口气，憋住两秒，再用肚子使劲儿往外“哈”地一下咳出来。别用嗓子干咳，那是白费劲，得用腹部的力量把痰从肺深处“顶”出来。我经常跟老周说：“你就想着你年轻时开公交，前面堵车了，你按喇叭那劲儿，把痰当那辆碍事的车，按出去。”
第二，就是呼吸操，叫缩唇呼吸。吸气用鼻子，吸满，然后嘴唇像吹口哨那样撅起来，慢慢用嘴往外吹，吹的时间是吸气时间的两倍。您记住一个数：吸两秒，吹四秒。这能保持气道里的正压，防止小气道过早塌陷，把废气排得更干净。老周术后第五天，我教他做这个，他做了两遍，自己说：“嘿，这吹口气，比抽口烟还舒坦。”虽然话糙理不糙，但烟是绝对不能抽了，这个以后再说。
第三，得下地走。术后第二天，只要胸管没拔，也得在床上翻身、抬腿。第三天，必须下床。有的患者怕疼，我理解，但您越是不动，胸腔里的积液排得越慢，膈肌就越僵。膈肌是咱们呼吸的主力，它一僵，您用脖子、肩膀代偿着呼吸，那效率低得可怜。您记住，活动不产生疼痛，不动才产生粘连。术后一周，每天累计走个两千步，分五次走完，比一次走两千步要轻松得多，效果还好。
等您出院回家，大概术后一个月，就要开始正经的康复训练了。咱们讲个新药，不是化疗药，是呼吸训练器，就是那种三球式的，您对着吸管吹，看小球飘起来。每天练三次，每次吹十到十五下，这个能帮助您建立呼气末的正压，把小气道撑开。老周出院前我给他开了个单子，他回家练了一个月，回来复查，FEV1从术前的2.1升，掉到术后的1.6升，又练回1.8升。他高兴得不行，说：“王主任，我现在能一口气从一楼走到五楼，中间不歇。”
但话要说回来，有些患者术后恢复不理想，不是不想练，是疼得不敢练，或者是听信了“术后要静养”的老话。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，您手术后，身体确实虚，但这个“虚”不是靠躺着补回来的，是靠“动”和“吃”双管齐下补回来的。吃上，蛋白质要够。每天一个鸡蛋，二两瘦肉，一杯牛奶，这是底线。别喝什么鸽子汤、甲鱼汤，那里面脂肪多、蛋白质少，喝多了血脂上去了，对肺没好处。
咱们再往前说一步。有的患者术后要做辅助化疗，就像老周那样。传统化疗呢，确实是“无差别轰炸的炸弹”，杀肿瘤细胞，也把身体里长得快的正常细胞伤了，比如白细胞、毛囊细胞，所以会掉头发、抵抗力低。但现在的辅助化疗方案，比如培美曲塞加卡铂，对肺腺癌的疗效和副作用控制已经比二十年前好太多了。化疗期间，肺功能康复操不能停，但强度要减半。因为化疗后会有几天骨髓抑制期，白细胞低，您要防感染，别去人多的地方。这时候练呼吸操，是练“内功”，不耗体力，特别好。
至于那些术后有基因突变、吃靶向药的患者，比如用奥希替尼，那更是上上签。靶向药不像化疗那样“炸”，它像精准制导，只打有突变的癌细胞。它最常见的副作用是皮疹和腹泻，但很少伤肺。所以您吃靶向药期间，该练呼吸操练呼吸操，该走路走路，一点不耽误。我有个患者，女，四十五岁，右肺下叶切除术后，EGFR 19外显子缺失，吃奥希替尼两年了，现在每周还去跳广场舞，肺功能复查跟正常人差不多。她说：“王主任，我跳完舞都不带喘的。”我说您这是底子好，但也是练出来的。
您看，我讲这么多，核心就一句话：肺功能康复，得把它当成一门功课，每天按时做，比吃补药都强。我见过太多患者，手术做得漂亮，病理报告也理想，结果出院后怕疼、怕累，半年后回来复查，CT片子上肺纹理乱了，肺功能掉到术前的百分之六十，再追就难了。
最后，我再叮嘱几件事。第一，术后三个月内，别搬重物，超过十斤的别碰，也别抱孙子，孩子的重量压在刀口上，切口疝的风险高。第二，每天量体温，如果下午温度超过三十七度三，或者咳嗽的痰变黄变黏，别自己扛，赶紧来医院，这可能是术后肺炎的苗头。第三，戒烟，这个我不多说了，烟里的焦油会让您的纤毛彻底罢工，您练再多呼吸操也白搭。
老周上周来复查，术后一年了，CT干净，血指标正常，他跟我说：“王主任，我现在每天早上还去公园打太极，就是那片地方，春天柳絮多，我戴着口罩打。”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挺感慨的。他切了肺叶，但没丢了日子。
您也一样。记住，切掉的是病灶，不是生活。咱们把剩下的肺，当成老朋友，慢慢陪它，每天练一练，它会报答您的。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，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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